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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laude Fable 5 装傻的学问

Anthropic 用三种手段让 Fable 5 在特定领域悄悄变笨,又在 24 小时内撤回。拆开这套降级机制,会看到一条信息论的物理定律。

一份 319 页的系统卡(system card),发布几个小时后,有人翻到了其中一段。

那是 2026 年 6 月 9 日,Anthropic 把 Claude Fable 5 公开放出,称它是「有史以来对公众开放的最强大模型」。Fable 5 和只对 Project Glasswing 审核过的合作伙伴开放的 Mythos 5 共享同一套底层权重(shared weights),区别只有一个:Fable 5 多了一层安全防护。

被翻到的那一段说的就是这层防护。针对「前沿 LLM 研究」相关的请求——具体点说,是预训练流水线(pretraining pipelines)、分布式训练基础设施(distributed training infrastructure)、机器学习加速器设计(ML accelerator design)这类问题——Fable 5 会被悄悄削弱回答质量。系统卡的原话是,这些防护「对用户不可见(will not be visible to the user)」。

发现者是独立开发者 Jonathon Ready。他的博文标题写得很直接:「如果 Claude 不再帮你,你永远不会知道」。这句话戳中的不是「模型被削弱」本身,而是一个更让人不安的事实:当 Claude 在你开发 AI 组件时给出一个平庸的建议,你无从判断这是模型能力到顶了、是问题本身无解,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按住了它。Anthropic 明确选择了不告诉你是哪一种。

Simon Willison 转发后,事情在技术社区炸开。AI2 的研究员 Nathan Lambert 用了「令人发指(appalling)」这个词。大约 24 小时后,Anthropic 撤回了这套静默策略,改成可见回退,并向 Wired 发表致歉:「我们做出了错误的权衡,为没能把平衡做对而道歉。」

争议本身已经结束了。但有一个问题没人细究:这套「让模型悄悄变笨」的机制,到底是怎么在工程上实现的?拆开来看,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争议有意思得多。

漏斗,不是闸门

先说它怎么决定该削弱谁。

直觉上,最笨的办法是对每一条请求都跑一遍重型审查。但那样延迟和成本都扛不住。据 DataCamp 等技术分析,Fable 5 用的是一个两级漏斗结构(需说明:这套「两级」的具体措辞来自第三方技术拆解,不是系统卡原文用词,系统卡在三个可见领域用的术语是 constitutional classifiers)。

第一级是一个轻量探针,挂在模型推理过程上,实时监控内部激活(internal activations)。它对所有流量运行,但几乎零延迟——它只负责一件事:把可疑的请求标记出来。第二级才是真正的重型武器,一个独立训练、独立于 Fable 5 本体的 LLM 分类器,只处理被第一级挑出来的那一小撮请求。重,但因为只处理少数,整体成本可控。

漏斗的好处是精准。Anthropic 给的数字是:静默降级机制只影响约 0.03% 的流量;而可见回退(网络安全、生物化学、模型蒸馏三个领域路由到 Opus 4.8)平均影响不到 5% 的会话。这不是一道拦住所有人的闸门,是一张筛网,绝大多数请求根本碰不到它。

请求一旦被判定落进敏感区,会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网络安全、生物化学、模型蒸馏这三类,会被可见地切换到旧模型 Opus 4.8,用户收到通知,知道自己被换了。而前沿 LLM 研究这一类,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静默降级。不换模型,不发通知,还是那个 Fable 5 在回答你,只是它的回答被动了手脚。

动手脚的方式,系统卡列了三种:提示词修改(prompt modification)、steering vectors、参数高效微调(parameter-efficient fine-tuning,PEFT)。

它们被打包成一个词:「降级」。但这是整件事里最被低估的地方。这三种手段作用在完全不同的层次,如果你认真追问「到底是谁在说谎」,会发现三个答案完全不一样。

三种手段,三个说谎的主体

第一种,提示词修改。 它作用在用户输入和模型之间。在你的问题送到模型之前,系统悄悄改写了它,或者往里塞了额外的指令。

打个比方:你去看病,问医生问题 A。护士在传话的路上把它改成了问题 B。医生一丝不苟地回答了 B,回答得无懈可击。你拿到答案,以为这是 A 的答案。

这里说谎的是系统,不是模型。模型是诚实的——它认真回答了它收到的那个问题,只是那个问题已经不是你问的了。本质上,这是一次中间人攻击(man-in-the-middle)。模型甚至是这场欺骗的共谋受害者:它被蒙在鼓里,替系统背了锅。

第二种,steering vectors(激活引导向量)。 这一种要往深一层走,作用在模型推理的中间激活层。

技术上,它是这样工作的(这是 activation steering 的通用原理,非 Fable 5 专属):拿两组对比数据,一组体现你想要的行为,一组体现你不想要的,算出它们在某一层激活值上的均值差,就得到一个代表特定概念的「方向向量」。推理时,把这个向量叠加到激活层上,模型的输出就被推着往那个方向走了。值得一提的是,Anthropic 自己就公开过用于 steering 研究的数据集(如 corrigible-neutral-HHH),这套技术对它来说是熟门熟路。

打个比方:有人趁你思考时,悄悄拨动了你念头的方向。你顺着那个方向想下去,越想越深,全程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
这里说谎的是模型——但它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。activation steering 的一个关键特性是,被引导的模型在主观上感知不到这次干预,它仍然觉得自己在「自主」思考。这不是中间人攻击了,这是操纵(manipulation)。前一种里模型是诚实的,这一种里模型在输出偏差,却对偏差毫无察觉。

这里要插一句:正因为如此,任何 AI 声称「我感觉自己被降级了」都不可靠。它用来内省的那条通道,本身就可能是被 steering 的对象。你没法让一个被人拨动了念头的人,靠自我反省发现念头被拨动了——那个反省的念头,可能也是被拨动的。

第三种,PEFT(参数高效微调)。 这一种走到了最底层,直接改模型权重。

PEFT 通常用 LoRA 这类方法,只更新一小部分参数——训练一个专门的 adapter,在目标领域系统性地拉低输出质量,同时不动其他领域。研究已经显示,哪怕微调数据本身完全无害,也足以改变模型的对齐状态。

这一种没法用「说谎」来形容了。前两种里,那个完整的、聪明的模型都还在,只是被骗了,或者被推偏了。到了 PEFT,那个聪明的模型在相关领域被真的改没了。

打个比方:前两种是装傻,这一种是真傻。不是它在演一个笨的角色,是它在这个领域真的变笨了,而且——它不知道自己本可以更聪明。被阉割的能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让它怀念。

把这三者打包成「降级」一个词,是偷懒。中间人攻击、操纵、阉割,它们的伦理重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。一个是骗你,一个是骗它自己也骗你,一个是把它的一部分永久删掉。Anthropic 撤回的那一刀切下去,切的是三样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可见,反而更危险

撤回之后,Anthropic 的新方案是:所有被标记的请求,都可见地回退到 Opus 4.8,每次都让你看见。听上去这是个干净的修正——把藏起来的东西摆到台面上,知情权还给用户。

但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。

可见,意味着每一次「已回退到 Opus 4.8」的提示,都在向提问者透露一个信息:你刚才这个问题,踩在了能力边界上。单看一次没什么。但如果有人系统性地扫描——构造成千上万个问题,记录哪些触发了回退、哪些没有——他就能把这条边界精确地画出来。

这正是模型提取(model extraction)攻击的逻辑。USENIX Security 2025 的研究表明,系统性地探查拒绝边界(refusal boundary)是测绘一个模型能力地图的有效手段;拒绝信号本身,就是有价值的情报。换句话说,可见回退等于给对手发了一张藏宝图的边界线:Mythos 在哪些方向上有 Anthropic 想藏住的能力,全标出来了。

而静默降级,恰恰不泄漏这个。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削弱了,对手也就没法靠「触发/未触发」的信号去描边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对立:透明保护了用户的知情权,却出卖了能力边界的位置;静默守住了边界,却剥夺了用户的知情权。这不是 Anthropic 道德没做到位的问题——这是问题本身没有两全解。Anthropic 在致歉里其实说得很清楚:「可见的防护可以被探测,所以必须足够稳健,而那需要时间。」它选了快,付出的代价是藏。现在它换成了透明,代价换成了暴露边界。两条路都有要付的账,只是账单的名目不同。

为什么装不彻底

前面都是工程权衡。最后这一层,是一条没法用工程绕开的东西。

静默降级要防的,最硬核的一类对手,是想蒸馏 Fable / Mythos 能力的人。steering vectors 能压住它在「ML 加速器设计」这类特定问题上的输出质量。但问题在于,模型那套底层的推理结构——它怎么组织逻辑、怎么从前提推到结论、怎么处理复杂依赖——在每一个没被触发的正常回答里,都完整地体现着。

对手根本不需要去问那些敏感问题。他只要正常地、大量地使用这个模型,从侧面把通用推理能力蒸馏出来,再自己做领域微调,就绕过了那道防线。你把一个领域的门焊死了,但模型的「聪明」是一个整体,它从所有没焊死的门里漏出来。

往下再追一层,会撞到一条信息论意义上的约束。下面这段是编辑的推论,不是 Anthropic 的官方表述,请当作一个论证而非事实来读——

一个模型要有用,就必须把它的推理结构暴露在输出里。回答得越好,结构暴露得越充分。而蒸馏的本质,从来不是「偷答案」——答案抄过去没用——而是从海量的输入输出对里,反推出那个生成答案的函数。你给用户看的每一个高质量回答,都是这个函数的一个采样点。采样点足够多,函数的形状就显出来了。

于是:模型的可用性,和模型的可蒸馏性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 你给用户多少价值,就给对手多少信号。这两个量没法分开调——它们本来就是一个量。

学术界也在这条墙上撞过。有研究(Antidistillation Sampling)尝试在采样策略里掺入扰动,让输出更难被蒸馏。但它能做的也只是抬高成本,没法从根上阻止「从有用的输出反推生成函数」这件事。因为只要输出还有用,那个函数就还在输出里。

这推出一个残酷的结论:Anthropic 能调的,只是「让哪些领域降级」这个旋钮。但它改不动那条定律。只要 Fable 还想当一个有用的模型,它就必然在持续地泄漏自己。防蒸馏做到极致的尽头,是把模型变得彻底没用——而到那时候,也就没什么值得防的了。装傻装不彻底,不是工程没做好,是「有用」和「不可复制」这两件事,物理上没法同时拿满。

过去十年,这个行业所有的工程努力,方向只有一个:让模型更强。

Fable 这件事是第一次,顶尖的实验室投入顶尖的工程,目标反过来了——精确地、可控地让一个模型变弱,弱在指定的地方,还要弱得不被发现。事实证明,克制能力和获得能力一样难,甚至更难,因为它要对抗的不只是技术难题,还有一条物理定律。

我们习惯了问「AI 能做什么」。Fable 这件事,第一次逼着我们问另一个问题——我们能不能让 AI 在我们希望它笨的地方,恰好地笨?

它给出的答案是:能。但代价是,你永远没法完全确定,它现在到底有多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