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不会减少工作,它制造过多的工作
Meta内部的四个数字揭示了一件反直觉的事:代码变更增长220%,交付给用户的价值只增长36%,与此同时事故增长40%,救火时间增长70%。
今年,Meta内部推进过一个叫Project OT(Organization Transformation)的计划。
构想相当激进:把传统的10到20人的专业团队,压缩成3到5人使用AI的小型pod;淡化工程师、设计师、PM之间的职种边界,把成员统一视为通用的builder;削减中层管理层级,让AI agent承担分析和日常的优先级判断。某些方案里,团队规模最多削减60%。到6月,至少11个部门实行了小型pod,其中包括工程和研究团队。
然后数字出来了。
AI带来的内部平台代码变更量同比增长220%。
真正交付到用户手里的新功能和改进,增长36%。
同一时期,重大技术与安全事故同比增长40%,员工用于救火的时间增长70%。4月,一份内部帖子警告,未受控制的Agent正在执行一些人类通常不会做的”大规模破坏性操作”。
内部半年度调查里,员工好评率从74%跌到55%。
5月19日晚,第一波裁员执行前几小时,扎克伯格中止了原定11月的第二阶段重组。7月他在内部承认,Agent技术的进步没有想象中那么快。
生成速度不等于生产力
220%和36%之间的落差,值得停下来看一看。
严格说这两个数字不能直接相比。代码变更量是投入侧的指标,用户可见的功能是产出侧的指标,中间隔着产品判断、实验、发布节奏。即便没有AI,它们也不会同步增长。
但40%的事故增长和70%的救火时间,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
一个可能的解释是:AI提升的不是生产力,是生产物的产生速度。
企业不是生产物的机器,是一个系统:
想法 → 代码 → 评审 → 集成 → 安全 → 部署 → 用户价值
只把代码生成加速十倍,而下游只能处理两倍,剩下的八倍不会消失,它变成组织内部的拥堵。
一个十九世纪的类比
1865年,杰文斯(William Stanley Jevons)注意到一件反常的事:蒸汽机效率提升之后,英国的煤炭消费不但没有下降,反而上升了。因为效率降低了使用煤的成本,煤被用到了以前用不起的地方,总量因此增加。
AI可能正在发生类似的事。
代码生成成本下降,于是写更多代码,做更多原型,改更多东西。而每一次改动都需要评审、测试、安全检查、集成。协调成本随之上升。
AI让单件工作变便宜,公司整体的工作量却增加了。
这个类比有个前提需要注意:杰文斯悖论成立,是因为对能源的需求几乎无限。而一家公司对新功能的需求是否也无限,这一点其实存疑。如果需求本身有限,那Meta遇到的可能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:一个没有节流阀的系统,会自己把自己撑爆。
两种解释,结论相同。
顺序错了
Meta的思路大致是:AI能力提升 → 人的生产力提升 → 人数减少 → 组织结构调整。
从结果倒推,可能的顺序恰好相反。局部产量激增之后,先成为瓶颈的不是人手,是既有组织的协调架构。
那么合理的路径也许是:
AI → 重设工作流 → 重设控制机制 → 重设度量方式 → 最后才是组织重构。
Project OT做的事,是在AI足够成熟之前,先把”AI原生组织”的将来时组织图实装了。
(这一段是我的解读,不是Reuters的结论。)
什么会变成稀缺资源
如果把”AI能减掉几个人”这个问题彻底放下,剩下的问题更有意思:
AI时代,企业里最稀缺的东西是什么?
工业时代是资本。知识经济时代是人才。AI时代,可能是组织带宽。
AI可以近乎无限地生成想法、代码、分析、提案、实验。但一家公司评估、选择、集成、承担责任的能力,不会跟着无限增长。
沿着这个方向看,AI时代优秀的公司,也许不是生成最多的那家。
是最能扔掉的那家。
一百个Agent每天提出一千个方案,如果没有能力低成本地否决其中的九百九十九个,组织会瘫痪。
按这个逻辑,未来真正重要的Agent可能不是”生成更多的Agent”,而是评审者、守门人、分配者,以及负责说不的那一个。
生成成本趋近于零之后,决定企业价值的不再是生成能力。
是选择、集成和废弃的能力。
参考来源
- Katie Paul,Mark Zuckerberg had a bold plan to replace Meta staff with AI. Here’s how it imploded.,Reuters Investigates,2026-08-26